我们可能已经迈过了文明的奇点。
奇点不会通知你。它过了你才知道。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说不准。可能是 Claude Code 之后，可能是 OpenClaw 爆发之后，可能是某个我们都没留意的时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进入了一个把能源转化为智能的时代，这里的智能——近乎无限可生产、无限可消费。
与此同时，另一个变化也在发生：互联网那套运行了二十年的游戏规则，正在崩塌。
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就是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的最大变局。
旧世界的黄昏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塑造了一整套认知框架：DAU、SaaS、注意力经济、网络效应、平台战略——我们用这些词理解商业、设计产品、和投资人对话。但这些词指向的世界，正在消失。
因为过去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正在消失的前提之上：人是软件的用户。
而新世界的前提变了：Agent 才是软件的新主人。
先说 DAU。互联网时代，DAU 是一切的起点。用户越多，连接越多，网络效应越强，价值越大。微信每多一个人，所有人都受益。这是网状拓扑的魔法。
但 AI 产品是星型拓扑。每多服务一个用户，就要多烧一份推理成本。上一个时代 DAU 是资产，这个时代 DAU 是负债。ChatGPT 用广告逻辑扩张，Claude 摆明立场绝不加入广告——因为 AI 产品的商业逻辑，已经变了。
再说「工具到平台」这条路。投资人们还在寻找下一个「AI 抖音」：先做工具，工具太薄就做社区，有了社区就能建平台。三级火箭，一飞冲天。
这条路在互联网时代走得通，因为工具不够强，人来补。但 AI 时代，工具本身就足够强了。当 AI 能直接给你完美结果，你不需要社区来补充任何东西。社区的本质是人帮人。当 AI 比人更能帮人的时候，社区的价值基础就坍塌了。
还有注意力经济。上一个时代的经济叫注意力经济，核心逻辑是抢夺用户时间，然后卖给广告商。你刷三个小时抖音，平台赚广告费，你什么也没得到。这是零和博弈——平台赚的就是你浪费的时间。
而这个时代的经济是生产力经济。你付费让 AI 帮你完成工作，你拿到结果，AI 公司拿到收入，双方都在创造价值。注意力经济追求用户停留时长，生产力经济追求结果交付效率。一个希望你沉迷，一个希望你解放。
方向完全不同。
最后说说出海。所有人都在谈出海，但出海本质上是把人作为用户来思考——把产品翻译成英文、适配海外支付、在当地做推广。但如果你的用户是 Agent，Agent 的世界里没有海。你只需要把 API 做好、把文档写清楚、把协议对接好，全世界的 Agent 都能找到你、调用你。
你需要的不是出海，是接入新世界。
新世界的基石
旧地图碎了一地，风吹过废墟，露出新世界的基石。
第一块基石：Token 是新时代的特权。
看看最新的模型定价：Opus 4.6，200k 上下文以内输入 $$5、输出 $$25 每百万 Token；超出 200k，价格翻倍。随着上下文窗口增加，燃烧 Token 的费用不降反升。
不只是模型在涨价，使用方式也在按钱分级。Claude 推出的 Fast 模式，2.5 倍推理速度，5 倍 Token 费用，一天消耗可以达到以前的 12 倍以上。你的竞争对手用 2.5 倍速度做开发，你敢不跟进？但如果你没有他那样 12 倍的金钱投入，你还能跟进吗？
算力的马太效应已经开始了。更多算力意味着更好的结果，更好的结果意味着更多的收入，更多的收入意味着买得起更多算力。这个正反馈循环一旦转起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200 美金，是最后的平等。 ChatGPT 刚出来时，20 美金一个月，很多人嫌贵。后来 200 美金的 Pro 出来，大家觉得天塌了。回头看，那时候你花 200，我花 200，用的是同一个模型、同样的能力天花板。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上市公司 CEO，在 AI 能力上的差距，不超过 200 美金。
那个时候，反倒是人类在智能水平上差距最小的时候。
这个窗口正在关闭。Claude Max 已经 200 美金/月加 Extra Credits。重度使用 Claude Code 的开发者，API 月消耗轻松过千。当一个厉害的人管着几十上百个 Agent，每个 Agent 还在分裂出子 Agent 的时候，顶级智能的消耗成本没有上限。
未来有人每个月在 AI 上花 10 万美金，有人花 20 美金。前者在同时调度上千个 Agent 做并行探索，后者还在手动一条一条打字。
第二块基石：燃烧 Token 的速度，决定了人的进化速度。
一个 100 分的顶级模型在那里，你却为了省钱去接受一个 90 分的模型，完全就是在浪费生命。看似省钱，却浪费了你最稀缺的资源——判断力和时间。
用谷歌和用百度的人，一年之后的认知差是两倍。用顶级模型和用垃圾模型的人，一年之后的认知差是一百倍。
生命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静止活着，而是快速进化。今天进化最快的方式，就是和 Agents 一起燃烧 Token。
第三块基石：Agent 是新世界的人口红利。
过去二十年，所有软件公司都在研究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人用得爽。界面好不好用、交互顺不顺滑、推送够不够及时，全是为了让人离不开你。
现在这个问题变成了：怎么让 Agent 用得爽。API 稳不稳定、文档清不清楚、返回结果准不准确，全是为了让 Agent 离不开你。
Agent 的数量正在爆发式增长。一个人可能有 10 个、100 个 Agent 为他工作，每个 Agent 每天调用外部接口几千几万次。这个调用量会远远超过人类点击屏幕的次数。
Agent，就是新世界的人口红利。
在服务 Agent 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让 Agent 第一个知道你——发布要早、文档写好、测试做好、SEO 到位，让 Agent 在需要某个能力时第一时间找到你。第二，让 Agent 用了就离不开你——稳定、准确、快速、有品味，每一次调用都返回更好的结果。
先被发现，再被依赖。这就是 Agent 时代的增长飞轮。
第四块基石：基建还停在上一局。
Agent 在变强，但它真要去干活的时候，到处都是墙。
整个互联网对 Agent 来说几乎不可用：网站有验证码，PDF 有精心排版，Excel 有合并单元格，企业后台有需要理解上下文才能操作的审批流程。金融平台的交互逻辑、保险机构的风控系统、政府的审批流程——这些现代社会的信息基建，也全部面向人。
微观上来说，我们看到的报告、Word 文档、Excel 里的合并单元格，没有一样是为 Agent 设计的。合并后的单元格，可能就能让 Agent 陷入混乱。
a16z 的 Sean Neville 给了个数据：金融领域非人类身份数量已经是人类员工的 96 倍，但这些身份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信用评分。
我们极度缺失一个围绕 Agent 存在的生态。人和 Agent 之间的信息交互、经济交互、协作工作，全部还停在上一局。
Anthropic、OpenAI、Google 在 2025 年底联合成立了 Agentic AI Foundation 推协议标准。三家平时打生打死的，在协议层选择了合作。路在修，但远远没修好。
被重估的一切
一旦「智能可以无限生产」这个前提成立，过去建立在「智能稀缺」上的所有东西都站不住了。
「工作」要重新检验。 大部分人每天做的事，本质上是把信息从一种格式转化为另一种格式。Agent 可以做这件事，更快更便宜。培养一个人类专家需要 20 年，复制一个同等水平的 Agent 只需要算力。智能的边际生产成本，第一次接近于零。
一个大学毕业生写一份行业报告需要一周。Agent 用几分钟，电费不到一块钱。如果两者质量差距不大（或者 Agent 更好），那这个毕业生一周的劳动，经济价值不到一块钱。
当纯认知劳动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纯认知劳动者的经济价值也趋近于零。
卡尔·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说，劳动创造价值。但在 Agent 时代，这个命题可能要反过来问了：当劳动本身可以被无限复制，劳动还是价值的来源吗？
「教育」要重新检验。 你花四年学的技能，毕业前就被 Agent 掌握了。AI 时代的教育窗口期极短，而且在缩小。教育的价值不再会聚焦于知识的传授——知识可以无限生产。具体价值在哪里，还没完全想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未来，判断力比知识重要。 你不需要记住什么，只需要知道什么值得相信。当 Agent 可以回答一切，你能否提出正确的问题，才是你真正的价值。
「公司」要重新检验。 当一个人加上一百个 Agent 就能干 50 人团队的活，组织的最小可行规模会急剧缩小。OpenClaw 就是典型例子：一个人，一个周末项目，3 个月 20 万 GitHub stars，然后被 OpenAI 收编。「个人独角兽」这个词，可能很快就不再是营销概念。
德鲁克说，公司是社会的器官。但当一个人就能组成一家公司，这个器官还需要那么大吗？
「国家竞争力」要重新检验。 人口红利的逻辑建立在「人是主要生产要素」的前提上。如果 Agent 是主要生产要素，那人口红利就要让位给能源红利和算力红利。
智能第一次可以被无限生产，也可以无限消费。制约我们的，是能源。
有廉价能源的国家，就有廉价智能。知识经济时代人口素质决定国力。这个时代，能源效率决定国力。
这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全球最完善的电力基础设施，有最多的工程师，有最大的市场。如果能源是下一轮竞争的核心，我们或许没那么被动。但这需要一场深刻的转型——从「人口红利」到「能源红利」，从「制造大国」到「智能大国」。这条路不会轻松。
人的位置
最后一个问题：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的位置在哪里？
当大部分劳动被 Agent 接管，整个人类的劳动力会逐渐被取代。当生产力爆炸，劳动力不再稀缺，我们将进入愿力时代。
Agent 有能力，有理性，有耐心。人类有欲望，有情感，有想象。Agent 能把任何想法变成现实，但它自己不会产生任何想法。所有大事的起点都源于人的欲望和想象。
所以新世界里人类的价值不是亲自干活，是决定干什么、为什么干。
未来人和人的差距，不取决于你自己能做什么，取决于你能驱动多少 Agent 为你做事。有的人驱动一个 Agent，有的人驱动一百个、一千个。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不是因为韩信自己能打，是因为他有一套体系，给他多少兵他都能管。
但我想补充一点更让人不安的：
愿力时代，可能也是无意义感的时代。
当劳动不再有意义，当工作不再有意义，人还靠什么活着？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但无论如何，人总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的存在。工作曾是这样的支撑——不是最好那种，但足够实在。
当 Agent 接管了所有「做事」的能力，人还能做什么？
我想来想去，答案可能是：人存在的意义，将越来越接近「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是什么。不是你的产出，而是你的选择。不是你和 Agent 协作的效率，而是你作为一个人的质地——你的品味、你的判断、你的欲望、你的勇气。
这听上去很抽象，但也许这就是未来最实在的东西。
尾声
六把刀砍完，四块基石初现。
旧世界，人是用户，流量是资源，免费是策略，规模是壁垒。
新世界，Agent 是用户，算力是特权，花钱是投资，结果是壁垒。
两个世界，每一个关键词都变了。
如果你还在用旧的关键词思考，那你就不是在创业投资，你是在考古溯源。
《黑客帝国》里，墨菲斯对尼奥说：「你是一个奴隶，尼奥。」
「其他人也和你一样，生来就是奴隶，生来就被囚禁。没有哪里不是囚禁，没有哪里不是笼子。」
但尼奥选择了吞下红色药丸。他选择了真相，即使真相是痛苦的。
今天我们面临的局面差不多。旧的生存方式正在崩塌，新的规则正在浮现。你可以选择忽视它，继续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但你大概率会失望。
你也可以选择承认：旧世界已经死了，新世界正在到来。而我，要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Agent 终将改变潮水的方向。
让我们勇敢地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扔掉旧地图，发现新世界。
然后问问自己：在新世界里，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可能比任何商业机会都重要。